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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6 11: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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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候鸟式越洋带娃的老人中,有我婆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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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一个生活很用力的人。

她解放那年出生,排行老三,婆婆的母亲是大家闺秀,为爱下嫁,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养活了七个。婆婆十二岁就帮人洗衣带娃,直至托人帮助弟弟们入伍,安排工作,找媳妇,各自成家立业。后来自己结婚生子,夫妻分居九年,也是铁梅式样的人物。先做赤脚医生,穿山越岭下乡接生,评为省劳模。后好不容易随丈夫三线搬迁机会调动到湖北,只能对口到集体所有制,转行进居委会,十年下来又是风风火火的一把能手,调纠纷,抓超生,为瞎子村上访,下海搞三产,办废品收购站,居然又获省劳模。退休前官至居委会主任。无背景,无关系,靠的无非是苦干加跑江湖。

退休后的几年,婆婆在上海帮我们带娃。她很快在我们这边居委管辖的几个小区声名鹊起,一说蒋老太,门口收破烂儿的,磨剪刀的,没有不识的。婆婆继续热心于社区事务,经常泡在居委会,物业,业主委员会给人家提意见,提建议,“指导”工作,年底总给我抱回几盒碗盘杯子毛巾什么的,是居委会奖品。我那时下班回家,经常看着老太太带着孩子在门口拿个小旗子宣传浦东精神文明建设,孩子会和我冒出来的歌谣是“垃圾不落地”。

我婆婆还有个小儿子,娶了同门小师妹,两人婚后一周,女方赴美国读博士。一年后,在儿媳不断催促下,小儿子辞掉了外企工作去团聚,一边备考托福,一边也申请读博。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老公去美国西部出差,婆婆强压着他一定抽周末飞趟美国东部,我们千叮万嘱肉是不让带的,我婆婆又突发奇想,包了几床棉絮,并摊派给我任务要买最好的羽毛球(小儿子爱打羽毛球),要我老公一路护运过去。

一晃三年过去,美国来电话,儿媳怀孕了,而且快要毕业找工作。而小儿子才刚刚进去读书一年多,论文压力还不大,这个时候把孩子生了是最合适。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天起,我就感觉到,婆婆的心,飞了。接下来的事情,家长里短,我试图挽留,一方面是私心,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她,一个人,不会英语,不会开车,象坐牢似的带娃,这日子表面好听“去美国”,实际上是苦不堪言。但最终,我婆婆还是义无反顾,在我看来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踏上了赴美的航班。

从此,我婆婆就正式过上了候鸟式越洋保姆生活。一过,就是九年。

“我是谁啊,怎么会有难倒我的事?"

第一次,是孩子刚刚出生,女方娘家去照顾了孕期和产期,签证到期,我婆婆接班去照顾两个月大的婴儿。地点是美国南方一个小镇上的大学城。那时候,儿子儿媳还在靠奖学金生活,经济拮据,连机票都是我婆婆自己私房钱买的,舍不得买好的线路,从底特律那种衰败的小机场转机,还是红眼航班。

我和老公千万个不放心,把各种资料标注中文,那时还没有这么贴心的网上流程图,我们把到每个阶段可能用到的对话用中英文双版对照写好,装进婆婆贴身的荷包。婆婆把庙里请的物件用红绳子系了,贴身挂在脖子上,照例各种大包小包,出发了。把婆婆送上飞机,我和老公战战兢兢度过了一天一夜,直至听到来自美国的报平安电话。电话那头,婆婆疲惫而兴奋的沙哑声音:“我是谁啊,怎么会有难倒我的事?我一上飞机就到处盯人,终于被我问到个也要转去那班飞机的人,我立即和别人拉老乡啊,聊啊,最后那个人把我一直护送到我儿子手里。” 

从那以后,我和我老公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国外机场碰到懵懂的中国老人,都会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刚到美国的日子,婆婆应该是兴奋而惊喜的。95%的森林覆盖率,小松鼠经常爬到阳台上,牛奶果汁比水还便宜,房间里一年到头总是只用穿一件体恤,不象国内冬天在室内也要穿个羽绒服缩个脖子。婆婆以她饥饿年代攒下的生活经验卯足了劲给全家变出各种各样的中式美食,想吃酸菜鱼?自己渍酸菜。想吃豆芽?自己发黄豆。至于什么包子馒头馄炖,那些都弱爆了。老年人想吃蔬菜,美国的蔬菜比肉贵,品种还少。想吃几根黄瓜,念叨无数次,儿媳装没听见,儿子趁晚市去捡回几根打折的,后来婆婆拿出老江湖的本事找当地华人要来了蔬菜种子,在后院开出一块地来,种上了韭菜、番茄。

这一年所呆的地方,是大学,后来婆婆说,这是她去美国呆过的最好的一个地方。因为大学里有很多中国人,有学生,有陪读,有教授家属,也有她这样的越洋保姆式老人,大家天南海北,互认姐妹,一起带娃,一起种菜。

婆婆做过赤脚医生,专管接生。带初生婴儿自然是一把好手。这一年,在初来乍到的新奇感和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中,很快就过去了。婆婆回来后,在小区里做了半年的美国生活演讲分享会。

半夜对着iPad包馄饨

第二次,女方父母签证到期,婆婆继续去接班。越洋老人的交接班基本遵循的模式是亲家双方并不见面,挑一个周六周日的时候,一方父母周六早上的飞机走,另一方父母周日晚上的飞机到。这样一点不耽误孩子工作,也尽量减轻了家里收拾折腾的负担。但是这一次,地点换了。

儿媳毕业了,在亚特兰大找了一份工作,儿子还在大学城,只得随儿媳到亚特兰大黑人区租了房子。儿子退了大学城的房子,换到了学生宿舍,周末回来一次。这也就意味着,婆婆要单独和儿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而此时,儿子还没有挣钱,全靠儿媳收入养活。婆婆不是个文化人,这一辈子艰难时世中养成的个性,好强敏感多疑,又把钱看得比天大,把赚钱的人当“太上皇”,这一去必然是还没进门就把自己定位到了讨生活的保姆,连我都觉得憋屈,换了点美金塞给她。

这一年,婆婆在美国的日子我不得而知,知道的只是她对这一年国内所有的肥皂剧都如数家珍,她说她经常等所有家人都睡了,半夜对着iPad包馄饨,知道的只是她这一年她养成了边做家务边自言自语的习惯。她入了华人的教会,这样周日至少会有个场合让她说话。她带回了一堆基督教的小册子和万圣节收回来的糖果,分送给小区的老姐妹们。婆婆向我炫耀她对自己严格要求,早上十点准时带着娃在playground上玩,她用iPad调出广播体操的音乐,对着婴儿车做广播体操。我努力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丰乳肥臀的黑妈黑娃中,我婆婆昂首挺胸,带着娃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在宏伟庄严的音乐里,对着婴儿车做中国第五套青少年广播体操。

第三次,孩子终于进了幼儿园。美国幼儿园不便宜,找来找去找了一家犹太人幼儿园,相对便宜一点,800美金。孩子放学回来哼的歌大人听了好久,才搞明白是希伯来语的国歌。这一回,婆婆白天倒是轻松了很多,但是接送就变成头等大事,儿媳千叮万嘱,不可错过班车。

一次班车来了,孩子正在拉粑粑,婆婆急得两头跑,班车还是走了。婆婆心疼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去找了邻居的黑人警察,我不知道她如何让对方明白她的意思,总之最后的结果是我那小侄子居然坐着警车风风光光地到了幼儿园。还有一次,孩子在幼儿园就地脱裤子掏家伙撒尿,把美国人惊地赶紧找家长请心理医生,儿媳受了一肚子气回来狠狠训了婆婆一顿。

这一年,小儿子因死活过不了一门专业基础课被学校劝退,从出国那一刻算起,辛辛苦苦读了五年的书颗粒无收,不仅博士没有拿到,连退而求次想拿个硕士都没有。国内的本科和研究生文凭国外找工作又并不承认。儿媳的绿卡还没有办下来。全家人一下子压力陡增,夫妻关系也紧张起来,儿媳在婆婆面前咕哝着要开始养人了。婆婆这么强的个性如何受得了,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一万美金贴补家用,另一方面为了让儿子安心找工作,不为家务琐事羁绊,服务更是全心全意小心翼翼。

那一年圣诞我们恰好去美国,我第一次见强势的婆婆如此卑微,看儿媳脸色行事,端了饭先喂孩子,圣诞烤鸡都不敢动。当年我婆婆在厂里骂我公公可是左右邻居都听了闻风丧胆。我私下里劝婆婆,当时出国读书也是女方强行要求,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你一个当妈的无须太自责,也无须觉得矮人一等,委屈自己。  而且小夫妻感情好自然会自我调整,寻找新的平衡点,你夹在里面人家反而不好释放,要不带孩子跟我们回去吧,让夫妻自己调整一段。婆婆却一心觉得儿子在渡难关,她义不容辞要帮。儿媳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她更是要照顾好。 回来路上我和老公说:“中国的父母,永远是雪中送炭。美国的父母,永远是锦上添花。”

婆婆这床垫,算是白扛了

第四次,儿子媳妇终于都有了稳定的工作,也千方百计调在一个地方。他们开始商量要不要买房子——孩子大了,不能老住在黑人区。美国的房子首付只需要两万美金,贷款利率极低。婆婆自然是支持,说:“行,你们去看房,周六周日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吧。”看房,买房,装修,买家具,一路弄下来折腾了五个月。到了搬家的日子,婆婆嫌人工贵,拉着儿子:“来,我们自己搬!”婆婆的铁梅精神在美国再次发扬光大,据说那床垫是她用肩膀一步步扛上去的。

搬好家的第二个月,婆婆签证到期,回了中国。这次我去接婆婆,她是扬眉吐气的,在她心中,小儿子这块多年的心病终于随着在美国买了房子而烟消云散了。

只是,回来没有两个月,儿媳同学为她介绍了一个弗吉尼亚的欧洲公司,据说工资涨了快40%,对于刚刚穷过来的人,这个诱惑太大了,于是不考虑会造成新的夫妻分居,不考虑这工作要繁忙很多、会有出差,不考虑刚刚置办下的房产——跳槽!搬家!婆婆这床垫,算是白扛了。

第五次,婆婆飞到弗吉尼亚,这一次,新的挑战在于不仅儿子不在身边,儿媳还得出国际长差。在美国,没有车不会英语,意味着根本出不了门。儿媳走之前买好一周或两周的菜,婆婆就开始了炼狱式的带娃。但是,这难不倒婆婆,她在小区方圆五里范围内积极寻找华人面孔,终于被她建立起一张发生危急可随时动用的关系网。

婆婆有次和我说,其实她最怕的,是只有她和孩子在家时,突然发生中风。婆婆有家族遗传的高血压,每天早晚都在量血压吃药。老人去美国并没有买保险,大部分留学生家庭都没有买,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么送回国,要么往医院里放,然后孩子离去,签一张解除关系或放弃担保的文件。美国医生一定会救,花多大代价都会救,治疗费用当然是天价,一个心脏手术80万美金,政府会帮你出,当然康复后你就被遣送回国,从此永无可能再去了。

婆婆在美国注意饮食,坚持锻炼,就是因为她不敢病,怕完成不了革命任务,怕再没有机会去美国。

第六次,孩子快上小学,可以坐校车了。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了,没想一个电话,又怀孕了!是啊,美国两个娃是标配,于是,继续进入循环模式。婆婆嘴上说着“没办法,我不去救这个急怎么办?”可我觉着她心里是暗喜的,一方面添了新丁,另一方面和小儿子的情感联系至少又可以延续个几年了。

第七次,这次儿子儿媳决定暑假回国探亲,但出于种种考虑,决定让婆婆一个人带两个娃先回来。一个是六岁左右正调皮着的小男孩,另一个是才一岁多路还走不稳,还得带奶瓶的男娃。随身还有行李,我们又为婆婆捏了把汗。

但事实证明,我们再次低估了婆婆的江湖智慧。她在芝加哥机场一下来,就找到服务人员,指着自己的腰,说自己是残疾人。美国的清教徒们一看,啊呀一个残疾老奶奶带着俩孙子,其中一个还是baby,还不赶紧?于是我婆婆抱着小娃,坐在轮椅上,大娃坐在童车上,还有一个行李车,三个美国地勤服务人员分别推着轮椅、童车和行李车,浩浩荡荡穿过偌大的芝加哥机场,把一家老老小小送到中国航班的空姐手中。回到家,婆婆闷头睡了一天一夜。

婆婆们的革命奉献被认可吗?

婆婆还在继续奔波,去当一年保姆,回来休息一年。身体其实是一年不如一年,但每次回来半年后,就巴巴地盼望小儿子给她发邀请函,在越洋电话中百般试探,逼着我给她整签证材料。

婆婆是一个爱耍的人,在我这里,她连孩子上的学而思都有兴趣去听课,她甚至连传销性质的老人旅游都不肯错过,只是会故意把钱包留在家里。我们在成都老家也为她买了房子,和她的亲戚们买在一个小区,她上海过完年节,就会回成都过清闲养生的日子,因为成都的小菜有清香。她天天跳广场舞,AA制k歌,姐妹们作伴连越南都去了,这不是我们眼中最完美的老年生活吗?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她,如何度过美国那寂寞长日?

我曾经问过那些美国的老留学生们,他们通常生养老大时家庭还没有多少收入,必须喊父母来帮忙,到老二时但凡还有一丝办法就不会麻烦父母来了,实在是双方都不愉快。也有很多“老留”和我说,其实从当年踏出国门求学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父母就实际失去他们了。我见过一个哈佛女,读书,转专业,再读书,做研究,嫁老外,生孩子,十六年没有回过中国。

也有很多“老留”向我抱怨过让老人来看孩子的弊端,孩子被带的英语不好,没有社交,入幼儿园后很难适应。老人走的时候要买这买那,还要带出去玩,花费并不低。看上去老人们的雪中送炭似乎并没有让儿女心生感激,儿女们似乎也同样是以极大的亲情包容了相处的极限。

她们这一代热血老年,红旗下长大,风雨中摔打。饿饭,没读上书,下乡,失业,夫妻分居,后来又是下海,再就业,愁房,愁养老。时代的浪潮从来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总是出其不意,扑面而来。她们在这一次次的洗礼中,学会了居安思危,学会了未雨绸缪,学会了笑对人生,唯一没有学会的是界定自我。她们都具有极其爆棚的革命乐观主义情怀,英雄主义情结。她们一心为着未来的“好日子”卧薪尝胆,呕心沥血,却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她可以把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交友、娱乐需求压到最低,搁置起来,然后把自己积蓄的能量强迫性地放到最大,只是为了一句“未来有好日子过”。

婆婆心里头,还有个说不出口的愿望,她希望儿子儿媳能为她办张绿卡。她隐隐感觉到伴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尤其美国那两个娃大有不讲中文的趋势,她不再被需要。她担心有生之年,和小儿子的联系会被山水阻隔,尽管造成阻隔的,绝不是山水,但她宁愿相信,是中国和美国,真的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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